流 年
05地理信息一班 郑鹏
题记:
同所有生命一样,我们也在昔日的河山之间徘徊,寻觅一个人命运的本能。
一 远方
远方让我产生丰富的遐想,它们是那样遥远,那样苍凉,悲壮,让我遥不可及。我喜欢那些虚无飘幻的东西。向往那山高云静水迢迢的陌生村庄。可是我注定这辈子都逃不出故乡温暖的怀抱,就如奶奶,我这辈子都躲不开她那温暖的臂弯。
19岁那年,我决定去远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19岁的下巴,胡须开始疯长,我很快失去了最后一块自留地。他们是第N批来此地定居的殖民者,我决定万用剃刀狠狠的扫除他们。他们身首异处。
那年我开始变得很浮躁,决定要和故乡隔上一道篱笆,于是决定去一个很遥远的南方城市。母亲含泪为我准备行囊,叮嘱我路上要注意身体。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烟雾很快融合在8月黄昏的暮霭中。他一声不响,像沉醉在晚霞的天籁中。屋门前那棵大椿树上站满了叽叽咕咕的麻雀,像在进行一场热闹非凡的辩论大赛。母亲对我说,你去打几只下来吧,今晚下酒。于是我进屋取了一只弹弓,砰的一声,掉下来两只麻雀,落在石板上,发出板栗壳落地一样的声响。
远方的山脉正沐浴在落日的余辉中,墨绿色的色氲正悄悄地沉润着他们的脊背。他们浑然不知。一群不知名的小鸟从我家屋门前飞过,天空中划过一道痕迹,它们是去远方,和我一样。
只是我去的是一个很遥远的城市。
二 一条河
那是一条洗尽铅华的河,它的名字叫清江。岁月赋予了它清澈,但是它却充满了历史的沧桑。嘈杂与喧哗与它无关,它永远安静的流淌着。孩子们都喜欢在那畅游,可是母亲却固执的不允许我与水沾上任何一点关系,母亲说,我命里注定不能够和水沾上关系,水 ,是我的克星。这让我很悒郁,故乡清江是那样缓慢,清澈,可我只能在偷偷游完后把全身弄干才敢小心翼翼的回家。尽管如此,母亲的责骂有时还会响遍落日西沉的村庄。
巴掌是父亲的专利,我很荣幸经常能够荣获他的奖励。这让我感到很委屈,村里别的孩子游完泳后却在家欢天喜地地丢着沙包,捉着谜藏。这多少让我感到有点嫉妒。我很怀念我的奶奶,如果奶奶还在的话,也许,巴掌会换成一张油饼或一块方糖。我的奶奶,我很怀念她,尽管怀念一个人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总是要勾起回忆的伤痛。那个慈祥的妇女,她的手心很温暖,让我想起三月春风骀荡的下午,和煦,温暖。但是1966年的那场政治风暴,把划作右派的奶奶像一片残叶一样卷入了风中。她的生命随风而逝。
我的家庭是一个很奇怪的组合,就像一座浮桥,这里漂来一块朽木,那边浮来一根檩条。大姑到我家的时候,还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她怯生生地站在门槛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固执的瞅着我们家屋前的那棵大椿树,我家那只黑狗讨好的过来嗅嗅她的裤脚,向她妩媚的摇了摇短尾巴。它也许也知道,大姑不久就要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一个满身酒气的络腮胡汉子走到她身边,很凶的样子。大姑赶紧低下了头。奶奶的改嫁,让大姑在这个浮桥的般的家庭里吃尽了苦。爷爷的酒量大的吓人,他放浪形骸,就像一个浪子。身边经常带着根很长很长的旱烟管,抽烟的时候,他显得很怫郁。但是他对大姑却有一种刻骨的仇视,他不止一次在喝醉后,用旱烟管烫那个可怜的孩子。
橘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的是奶奶和大姑恐慌的双眼。这个人喝酒海量,一瓶老米烧酒,一仰脖子就没了。很少喝醉,喝醉了就打人,打的很凶,拎起皮鞭像在抽一个麻袋。
喜鹊在我家那棵椿树上唱了两天歌,第三天的时候,我的父亲就出生了。那是一个蛮荒年代,猎物打光了,人们鸠形鹄面。他们吃棕树上的结的果粒(多少年后它成了孩子手中弹弓上的“子弹”),吃椿树上的老叶,接踵而来的是第二年小姑也随之降临这个世界。
爷爷整个人就是火药做成的,一家人小心翼翼 的活在他的淫威下。他有一把刀, 他用那把刀杀了一个人,一个抗日时落草的匪首,汉奸。刀光一闪,那人就身首异处了。奶奶说,你给我出了气,带我走吧…..爷爷别过脸,乐的像二月的桃花。
三 雪地
一群鸟儿,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动物,黄鼬,野兔,黄鼠狼,斑鸠,野鸡,它们多么可爱,又多么狡猾。大雪封山后,它们故意制造许许多多的迷惑,踩出错综复杂的梅花脚印。它们让我们迷惑,特别是雪地上的兔子。那只只麻灰色肥嘟嘟肉乎乎的兔子呀,一直在雪地上和我们捉着谜藏,让我们捉一整个冬天。下雪的时候,我们就拿着自制的弓箭,或背着父亲的那杆猎枪就上路了,踩着膝盖深的积雪,咯咯的响。就像在嚼冰糖。我的军哥,那个比我大两岁的表哥,是我多病的二姨的儿子。他背着枪,我 拿着弓箭,林子很安静,小鸟在松树上尽情的聒噪。表哥把枪往上瞄了又瞄,又放下了。我想射死它们,可惜还不够一顿,浪费了我的子弹。表哥说。我们找了一上午的灰兔都没找到,它们很狡猾,知道今天我们要来,全都跑光啦。
这片林地一直往东延伸,无际无边,偶尔有雪从松树上扑簌扑簌的落下,氲氤成银白色的浮纱。杲杲出日,阳光开始变得刺眼,我们过了清江,来到一片竹林,有野鸡发出刺刺的声响,表哥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滴血野鸡。
我们生了火,用竹片升水煮饭,管那叫竹筒子饭,吃起来带有竹子的清香。野鸡连毛皮一起煨在泥土里,不一会儿,竹林开始散发出一道道喷香的野鸡香味。整个竹林开始显示出一种热情,松鼠在林子里欢快地穿梭,四面八方飞来的小鸟展开翅膀在竹林尽情的嬉戏,它们不知道来自何方,仿佛是为了这顿丰盛的午餐而前来欢聚。
四 爷爷
关于那个冬天,他们一整夜都围在火炉边商讨着什么。爷爷就端坐在他们中间,火炉很旺,熊烧的柴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他们大口大口的喝着酒,脸红成猪肝色,一串火星从柴火中跃起,扑向了 爷爷的棉帽,发出一股烧焦后的棉香。煨在红炭下的红薯熟了,软软的,透出一股香甜的味道。
杀了他!她本来就是你的!他们说。爷爷大口大口的喝着酒,血筋像蚯蚓一样虬缠在他脖子上,他的眼睛红的像红炭,脸映着火苗看上去很恐怖。他抽出了一把刀,刀身窄长,乌黑。刀尾有一块红布缠在上面,像血,杀气很重,锋利无比。1946年的深夜,爷爷手起刀落,一个亡魂顺速的飞向西方。那人枕头底下的勃朗宁还未来得及抽出,就死在了爷爷的刀下。
“跟我走!”爷爷强有力的双臂一下子抱住了那个女人。
五 遥远的回忆
我一直都在一张破旧的地图上面圈圈点点。我用圆珠笔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停留了一下,划了一个圆圈,把我的心也圈在了那里。离开故乡时我刚好满19岁,多少年来,我都没有选择回家,或许是为了生命中的某种刻意的逃避。和他们相比,我的童年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带有一点问题,他们都说我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早熟呢?是的,是早熟,就像早春的树叶,本该绿油油的,可是我却过早的出现了斑黄。有的时候,在小学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看到黑压压的人头,甚至也想像爷爷那样拎起一把大刀狠狠地向他们砍去。当然这种想法很可怕,只能在内心想想,说出来除非皮痒的不行了。
打小我的成绩就处在一种中游水平,就像一块鸡肋,让老师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我这种中庸的处境是容易让人忘记的,就像多年后我自己对自己一样,像温水中的青蛙,把自己煮 了还不知晓痛。
初恋就像六月田间的禾苗,中午总有段时间要张开稻花,和风去交舞。下午它们就收合了,所以初恋注定维持不 了多久。她是那样的脆弱,娇艳,在我的生命中匆匆一瞥就逝了。那是出现在15年前的事情,尽管老师三番五次的告诫我们,千万不可早恋,可是我注定要在那时收获到那枚果子。虽然很苦。
那个早晨,她偷偷的在我课本的扉页上写了四个字:我喜欢你。那是一个下着淅淅小雨的初春早晨,蒙蒙的细雨打湿了我的肩膀,我的心里就像条波涛汹涌的河…….她叫小凤,那是一个有着修长身材的女孩,当时要比我高出一大截。在她面前,我就像个孩子。我们坐在一起谈论明天,她说她想去做服装模特,毕业后去刚刚开放的特区南涯。我的字写的很好,经常负责出黑板报,于是她便要我帮她练字。我们在一起很幸福,在那个五月的黄昏里,我甚至偷偷的吻了她,她的唇很柔润,就像五月的樱桃。美好的日子总是逃去如飞,黑暗的日子永远在后头。也许爱情就像一条河,如果没有风浪,我们也许就在一起泛舟荡浆共度美好的韶华。可是谁又能够保证这条河不掀起点风浪呢?
有种生命,就像花儿滑落荒野,生命玻璃般的脆弱。
六 冬天
有些事情,注定要有归宿。或死亡,或浪漫。就像冬天雪地上的公灰兔或许会遇到一只漂亮的母白兔,或许碰到黑洞洞的枪管。
那无袤的洁白世界里,那些带着大棉帽穿着高筒靴子扛着猎枪的人们,威风凛凛,他们沉默了三个季节,默默无语。他们要在一年里最后的一个季节里弥补一下久违的 激情。那些人踏雪而来,嗅觉比狗还灵。往往沉甸甸的猎物压在他们结实的肩膀上,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够打上只野猪。野猪可是他们痛恨的家伙呀,它们长着长长的龅牙,总是糟蹋村庄的庄稼。一亩苞谷地,用不了它们半夜的工夫就荡然无存了。但是它们的肉很好吃,比家猪的肉香多了。皮很厚,但都是瘦肉,打一只野猪,能够香一个冬天。那时父所以我的牙缝常常是香香的 。父亲经常出猎。
在那长达十年的浩劫里,他们不敢动我爷爷和父亲一根寒毛。爷爷有刀,祭奠过人头的刀!他经常喝醉酒后就去磨那把刀,磨得异常锋利,爷爷红着可怕的双眼说,世道乱了,你们这些孙子!父亲有枪,他们也不敢动,百米内的麻雀说打头不打尾。可是奶奶什么也没有,于是他们把奶奶抓去了。
奶奶“嫁”过土匪汉奸,他们抓到了一个好把柄。那些人用麻绳绑了她,趁爷爷和父亲不在的时候。他们给她头上戴很高的纸尖帽去游街,他们打她,狠狠的打,用皮鞭抽,打很重的耳光。奶奶很快就晕过去了。他们把她关进很小的暗室里面,几天几夜,让她交代问题。年轻气盛的父亲提了了那杆装满火药的猎枪,抵住了那头头的脑壳。放了我母亲……父亲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双眼血红,杀机重重。那人很害怕,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于是放了我的奶奶。
那个雪夜,北风呼啸。奶奶回家后就像一片枯叶被北风呼卷而去。
是的,离去了,永远。
我的奶奶。
七 寻梦人的故事
那个放牛的小伙子,落日西沉了还在沉醉于一盘“五子飞”的棋里,牛早就不知去向。那是生产队的牛,他父亲火冒三丈,随着一声竹鞭响,转瞬他就被抽得伤痕累累。于是他逃了,天浓黑,大地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怪鸟的叫声响遍荒野,远处坟岗上正闪烁着幽幽的蓝色鬼火。他很害怕,但是还是没有回家。他决定去寻梦,决定翻过那座山,趟过那条河…..后来他爬上了一列货车,去 了一个很遥远的城市,那年他14岁,后来他又如法炮制,爬了N次车,行踪踏遍了大半个中国。他去过北京,上海,山东,河北,四川,贵州。他是我的舅舅,那是个很瘦弱的人,后来回来时身上还存了353块钱!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回家呢?他说他梦见了屋后祖坟裂了,祖母爬了出来,对他说,孩子,回家吧……
八 在路上……
一个令我迷人的老妪,她有点像我的奶奶。慈祥的眼睛,松弛的下巴,核桃般的皱纹。她站在篱笆旁边,替我唤开了 一直向我狂吠的大黑狗。她的篱笆里种满了蔬菜,有西红柿,有青辣,有豆角,还有甜高粱。一条小河正安静的从篱笆旁边流过。
那天我赶了很远很远的路,一站接着一站,爬了一个又一个山岗,我很疲倦,饥肠辘辘。她唤我进来,那是一间用杉树皮围盖的房子,里面安静,舒凉。她摸了摸我 的额头,温暖的叫了我声满崽。
满崽!多么温暖的称呼呀!除了多年以前的奶奶曾经叫过我外,再也没人提起。她拍了拍我身上的尘土,给我端来了两个糍粑。那是用香油炸好的油糍粑,香甜焦脆。我大口的吞着,她在一旁微笑的看着我。孩子,别呛了,慢慢来……她微笑的样子很温暖。
这里就她孤单单的一人,除了那只大黑狗偶尔对着飞过的青鸟或者前来菜园采蜜的蝴蝶吠几句外,一切是那样的安静,祥和。远处巍峨的青山就横卧在天的那边,巨日已经落下,几丝红霞还缠绕在青黛的山脊上,慢慢的 四周开始淡变成青墨色,几声蝉声还在余绕…苦楝树上偶尔惊起几只麻雀….
后来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惊奇的事情刚刚开始呢,后半夜,我就醒来了,我发现她摸出 了一杆猎枪!那是一杆和父亲一摸一样的猎枪,我惊得坐了起来。孩子,才睡醒?她打开了木门,发现原来已经出太阳了。
我要去打猎,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别动。她抱了抱我,亲了 亲我的额头。
奶奶?我惊讶的那双手竟然如此的像奶奶。
奶奶!!我喊道。
呵呵……她温和的笑着。
后来她带回了野鸡,斑鸠,她还从一个大木柜子里变法戏般的拿出了甘薯片,南瓜饼,花生。我吃得很开心,看我吃得很开心的样子老人也很开心,因为我不急于赶路,老人又舍不得我走,于是我又吃到了一顿丰富的晚餐。这是一顿鱼,那只大黑狗一个箭步的扑入水中,嘴里叼上来了一条两斤多的鲤鱼。狗也能够捕鱼!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戴着黑头巾,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核桃般的皱纹,牙也脱了,奇怪极了,她却能够像我一样大口大口 的撕嚼着野鸡肉!我想问她,又欲言又止,她好像看懂了我想什么,摇了摇头,抓住我的手要我唱“月光光,海光光,担捅水,洗学堂……”的童谣。她一直都在温暖地 笑着,摸摸 我 的头,唤我 满崽。
后来我就 在她怀抱里睡去了,醒来时发现她正在月光底下站桩打蛇拳!
九 伤逝
我一生都无法适应城市这片丛林,一直都讨厌着那些唯唯诺诺的人群。如果不选择逃离,我也注定要落入到他们的俗套里面去。我不想走人人都曾经走过的轨迹。
我很向往大姑以前的那座木房子。它建在高高的白马山之颠,水蓝如镜的白马湖就静卧在它的脚下,波光粼粼。偶尔有鱼跃起,闪动着磷光。一条古驿道从远方而来,神向远方去,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就开始静卧在这里。有驮货的马匹从它的脊背上走过,荡荡悠悠,留下一串铃声,夕阳下,赶马人一记皮鞭,抽响了正打着响鼻的马匹的蹄声。他们从贵州而来,经过湘西,经过大姑家门口,他们是下吉首,怀化,邵阳的。
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是女人。是的,女人。
大姑也如此。她总是给我烤我最爱吃的红薯,她说,你们进城后就吃不到这样香甜的甘红薯了 ,是的,城里人烤红薯都是用机器烤的,哪有大姑那双温暖的大手烤的那样香甜呢?就像多年后我对妻子说,我是大山的儿子,来自高山,来自丛林,那里松涛阵阵,白雪皑皑。
可是这个温暖的女人却遭受了过多的挫难。在我14岁时,大姑父全身开始浮肿,皮肤白的发光,透明一样。她开始求佛,去40里外的白马寺烧香问卦。隔两天就去,许了许多愿心,宰了许多雄鸡,用那殷红的鸡血围着木屋团团洒,驱鬼,巫师说姑夫是被鬼缠身了。大姑忙得心力交瘁,最后姑夫还是像云朵一样飘去,飘落在高高的白马山之颠。
大姑请来道士,做道场,超度亡灵,念公德,唱山歌,响遏云霄。吹唢呐,放响铳。他们忙着烧纸钱,糊金屋,化孟婆汤给大姑喝。三天三夜。
再后来…..
一场山洪,来自午夜,将小木屋撞坏了,小木屋成了断壁残垣。山洪卷走了她喂的三口肥壮膘实的猪。
我的大姑没有子女,她就像一只孤独的黑色的蝴蝶,在白马山之颠飘然起舞。她疯了…….
这是个黑色的世界。尽管她是那样善良的人。
十 那棵老槐树
那是两棵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老槐树。碗口粗的藤蔓像虬龙一样紧缠着它们。它们老了,呼吸困难。不得已在脚底下开了道口子来呼吸。顽皮的松鼠就在洞里钻来钻去。那个老人,就住在那棵大树下,一座砖木混合房子,四面朝着群山。二月的油菜花香顺着他颌下的胡须,钻入了他的鼻孔。清淡的微香。那个老人,每当夏季炎热的时候,他就在老槐树下用毛笔写上个招牌:提供免费茶水。过路的人渴了,踏进那整洁的庭落,喝杯茶,天南地北的扯乱谈。谈论天气和收成。老人眉须皆白了,脚步颤抖,像座钟摆。整天穿件干净的衣裳,拐着手杖,看 看油菜花,到老槐树下听听鸟叫,望望远山,后来消失在五月的暮霭中,像片苍老的浮云,飘走了。
十一 遥远的过去
对于过去,我的眼睛一片黑暗。依稀可见的雪地,锋利的刀光,猎枪,女人。
我的确很怀念我的奶奶,不止一次。她已经固执的潜入了我的脑中,生根发芽,我的大脑潜移默化。每次在梦中看见她在微笑,像在对着一朵花儿微笑一样。苍老的记忆常常在我心中涌起,有时让我很浮躁,尽管我是一个很爱怀旧的人。有的时候,我甚至能够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用整个下午去回忆以前那些逝水的年华。比如,小时候,在路边捡到一个废洗衣粉袋子,洗干净交给奶奶,供她装钱用,博得一声“满崽”的赞扬;又比如某次偷偷的从爷爷那里取点旱烟叶,卷成喇叭型,结果一抽让我口水眼泪鼻涕直流,人醉的一下午都晕耷耷的;或许偷偷的去厨房偷喝娘酿的甜酒,喝了一大杯,脸红得像二月的桃花,醉得一天都醒不来。
12岁前,我没看见过电灯。我不知道电是用来干什么的。村里偶尔放映一场露天电影,我们都高兴得一晚睡不着觉。尽管《闪闪的红星》在我们村里已经放了不下8遍了,人们还是争先恐后的去打禾坪观看。村里有的时候,半年都难得看上次电影。那是我们唯一最高档的精神慰籍。
我一直都相信人有第六感,比如我正在做着某件事情或某个细节的时候,心里有的时候就会灵光一闪,猛的一怔:为什么刚才的那个动作或想法这么熟悉呢?!好像以前某某时候早就已经做过了一样。虽然这种想法都在电光闪石之间一瞬即逝,但是尽管如此,还是让我迷惑,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冥冥之中还有另一个我,在瞒着我偷偷的 干着见不得光的事情。虽然,这只是感觉。
在我小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梦到奶奶,她穿着件大白长袍衣,用着慈祥的眼光温暖 的注视着我。奶奶――――奶奶―――我在梦里大声的呼喊着。妈妈点上油灯,孩子,又做恶梦了?我说我看到了奶奶。妈妈说傻孩子,奶奶已经去了,好好睡吧。后来她吹熄了灯,奶奶又来了。我大汗淋漓。
?
十二 耻辱
你如果要这个女人,跪在地上叫我三声爷爷!那人扬了扬双响炮,轻屑的对男人说着。
你就是癞皮狗,只要我愿意―――那人瞄了瞄远处奔过的野狗,嘣!那狗就倒在了枪声里了。
不跪?那好,这娘们以后就归爷啦!哈哈!那人的笑声响遏云霄。他抓住女人的头发得意的走了。男人像团烂泥瘫在那里,泪如雨下。那人抢走了他的未婚妻。
狗日的!男人双眼红似浓血。我会夺回来的!男人对着群山发誓。
这一恨就是6年,那人神气的很,占山为王,抗战时投靠日本,配了把勃朗宁,整日拿在手中把玩着。男人不敢妄动,因为那人手中不仅有枪还有人。手下一个排几十号人马日夜围护着他。男人很痛苦,整日借酒销愁。酒量大的吓人,经常脸红如血。不久,女人为那人生了个女儿。孽种!男人狠狠的骂道。他开始磨刀,磨得锋利无比!刀刃薄得像纸。他在等待时机,他发誓要用血来冲洗掉心中的耻辱!
吹灯拔蜡,命运的轮回,那人注定要死。
十三 鬼火
我一直固执的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火神,他掌管人世间所有的火种。我们称他为“火鸠”,黄昏晚霞泛滥的时候,母亲偶尔会指着西方的天边对我们说,小心火鸠呀,如果他来了,屋就会烧掉的。传说中的火鸠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的火神。他想烧谁家的房子时,就趁人们不注意时偷偷往那家房子里下一点火,开始时人们是无法发觉的,只有等火烧大了,无法扑熄时才会知晓。
火鸠是不能够防的,他是神,谁能阻止他呢?后来母亲和我谈起我家那失火的房子时,一脸无奈。那是鬼火,变幻莫测。常人怎能够发觉呢?
小时候,我坐在灶前烧火的时候,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看到灶头里的柴火K….K….K…地拉着火舌。那是一股很急的火苗,在橘黄色的火海中显得有些离经叛道。独自K-K-的响着。每次看到火笑时,我就会高兴地叫着母亲,娘,火笑啦,火笑 了…..因为按照灵验,那预示着家里最近要来客人。来客就有好吃的东西可吃了,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有些事情是无法用常情去解释的,比如我打喷嚏,那肯定是有人在说我了。这预兆居然还很灵验,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冬天,母亲一个人在厨房正忙着腌制板鸭,板鸭正肥呀,肥的脊背都能放得平一只脸盆。厨房里到处都飘着板鸭的肉香味,母亲正甜甜的想着,等腌好了,就给远方的儿子捎去。儿媳最爱吃鸭翅膀,儿子最爱吃鸭爪了……可是我们终究还是没有吃到那板鸭。火鸠不合时宜的来到了我家,厨房梁上的干柴垛开始冒浓烟,既而就是熊熊的大火。那是场蓄谋已久的鬼火,注定无法扑灭。家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化为灰烬,火鸠收住尾巴飞走了,留下了一堆断垣残壁。
那是鬼火呀,我在厨房都没看见……母亲哭泣中带着命运的无奈。
十四 酒醒何处
遗传让我继承了祖辈们豪气冲天的牛饮,我们那喝酒从来不用酒杯,都用碗。一碗烈酒,一仰脖子就干了。伴随着一壶浊酒,人已过中年。我开始变得麻木,不再去拷问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这个世界本来就该这样子。我开始变得圆滑,不再探赜索隐,时间让我磨掉了身上的菱角,我就像长河里的一个细浪,随波逐流又有什么不好?年少的时候,我常常幻想爱情,幻想温暖,以后才知道这个世界有些东西随着年龄的增大,终会失去想象的空间。15年前的那个早晨,那个女人让我等她,但是她终于还是投入了浮尘之中。这让我想起了父亲,多年前,他还是中年人,春天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摸了摸还散发着微热的猎枪。那位善良的女人,踏着春天的脚步,来到他的身边。尽管她的家庭是那样的反对和阻挠。对于他们的反对,父亲愤怒的像只豹子,他喝了两斤白干,穿着那双高筒靴子,斜挎着猎枪,双眼血红,“你们再敢阻挠我们的好事,小心我的火药不长眼!”父亲狠狠地说。
这当时把正在吃饭的外公外婆吓坏了,母亲就在那时跟父亲走的。那次冲突后来有了戏剧性的化解,因为母亲不久生了个肉嘟嘟的肥小子,这可把外公外婆都乐坏了。
我不会去学爷爷或者父亲的样,那是属于他们的年代。她就像只小灰兔一样乖巧顺速的从我身边溜走,投了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富人。有些事情终究无法挽留,比如花颜,流水,浮云。什么都没有,反而让我一身轻松。
一十五 被阳光踩痛的尾巴
早晨起床,面对镜子刮胡须,镜子里那是怎样的一个我啊,颓废,苍老,竟然还有了松弛的下巴。我静静的伫立在那里,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雪地,兔子,远山,和我已经很遥远。同所有生命一样,我也在远方的河山之间徘徊过,寻觅一个人命运的本能,只是我终究被阳光踩痛了尾巴,昔日的那些记忆似乎已经离我很远了。想起一首不大广为人知的歌.
在儿时没能数清的星斗下
在这片欲望丛生的城市里
我知道她来了
像风一样
那些旧时光
那些爱情
那些渐渐老去的朋友
在远方
寻找我
指引我
可我已不能回去
抵达那些往事
生命就这样的丢失
在那条苍茫的林荫大道
7月14号手稿于长沙中南大学
7月26号修改于南昌校园
8月13日凌晨2点上传于电脑
作者附言:
这篇文章也可以说是《1966年的一盏马灯》的姊妹篇,都是同一时间写的。我声明,我写文字的确很辛苦,都是我用笔写的,然后改了又改,一篇文章有时要写好几个本子,由于自己没有电脑,打字也不快,到网上传也是很繁琐的事情。有时想想,其实用手写也是一种幸福,那样写的东西更加感性。痛并且快乐着。
我的家在农村,在我这篇《流年》里,我写了许多关于故乡的片断,比如雪地,河流,村庄,露天电影……这些有的已经慢慢在故乡消失,但是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篇文章和《1966年的一盏马灯》不同,我并没有去仔细的刻画某一两个人物,这样看来,整篇小说跨度很大,就像一篇散文,我一直都渴望能够有一天用意识流去记载一些东西,这是我正在努力的,这篇小说里,或多或少有这样一点东西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