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的花瑶(小说)
05地理信息一班? 郑鹏
我从这个九月赶来
1986年我来到花瑶古寨的时候,正值白马湖水平如镜的秋天,九月深邃的天空显得如此之蓝,呈现出一种生命的悸动,几朵白云淡卧在天际,在这广袤的天空里,显得如此的娴静。我随马帮而来,那些粗犷的汉子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嘴里叼着旱烟管,头顶上缠着猩红色的头巾,满脸的落腮胡子,他们踏着马蹄声而来,踏着粗犷的歌声而来,悲怆的号子映着西沉的落日给花瑶古国落下了一片沧桑的色彩,我随着他们骑了整整半个月的马,翻了无数座山,淌过了无数条河,走到这里,马儿自动就停蹄了,我看到了那片水蓝如镜的白马湖,看到了巍峨的白马山闲卧在这九月的深处。我心中淌过了无数道念头,我决定留下来。我的目的地到了。
我来到花瑶古国正值九月的黄昏,古寨一片祥和安谧,穿着瑶装的人们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打量着我,我有什么好打量的呢?我残破不堪的生命,早已在三年前死去。我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踽踽而行了30年了,和古寨中的汉子一样,我和他们都拥有颗硕大的头颅和满脸的落腮胡,所不同的是我却多了一双忧郁而深邃的眼睛,多了一个巨大的旅行背包,一根长笛。那是一根可以向岁月如幽如诉的长笛,伴我走过了多少旅程中孤独的夜晚,它像我的情人,我爱它,就像3年前我爱琼一样...是的,是琼,那是一位爱身着连衣裙的女人,她的身影就像三月阳春的煦风,飘然滑动。那是我曾深爱过的女人啊,我爱她胜如爱我自己。然而我无法挽留住她,她的笑容就如流水一样从我的指尖滑落,她的离去,永远的离去,使我残破不堪的生命,不堪言表。
落日开始西沉,巨日像蘸满了红酒,满脸通红。倒映在偌大的白马湖的湖面上,几只苍鹰久久的翱翔在这九月的天空,悲怆的昂叫。远处的花瑶古寨开始呈现炊烟,弯弯曲曲,前来挑水做饭的瑶民用木桶盛满了白马湖清澈见底的清水。
很奇怪,在这里我所见到的汉子,都和我一样,满脸的落腮胡子,硕大的头颅,他们朝我友好而和善的微笑着,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和我交流,用粗犷的笑声传叙他们友好的善意。后来来了个老人,老人和他们咕隆了几句,他们便像鸟儿一样飞走了,他们步伐如飞,嘴里发出布谷鸟一样的声音。老人朝我祥和的微笑着,最后也晃忽不见了,这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开始堆积淡墨色的云块,大朵大朵的堆积着,像是要把天边最后的一线光线也堵上,这时,天便完全的黑了下去。
为了忘却
我想流浪也许是为了自己生命中某些伤痛的遗忘,这些年来,我走州过县,一直都在流浪,我一个人踽踽的前行着,踉踉的行走在生命的边沿,在梦与幻的边沿取暖,我清楚地记得,三年前夏天的那个下午,一个叫琼的女人,选择了一种极端且残忍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我,是的,永远。她闭上的眼睛使我再也无法看到那双如秋水一样晶莹清澈的双眼,我吻着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回想起昔日一起欢颜的画面,可她逐渐冰冷的躯体已经告诉我她已经永远离我而去了。是的,就在三年前,我就和她永别了。我残破不堪的爱情呵,我不堪言表。三年前,一个诗人的情人被绝症不可挽留的夺去了生命,是的,我忘了告诉你们,我是诗人,你只要望一眼我那满腮的胡子和我忧伤的眼睛你就可以想象得到。
那天夜里,我在白马湖边燃起了一大堆熊熊的篝火,我坐在火边抬头仰望着白马湖边上高阔的夜空,我很奇怪,在这里,我能够望到如此深阔的夜空:群星好象离我很近,闪烁着莹光,在这古老的花瑶国度里,地域是如此的广袤和高远,这里海拔两千余米,在九月的夜空下,我不得不燃起篝火和穿上毛衣。古寨是如此的安谧和祥和,夜里除了几声怪鸟的凄叫声还在白马湖上空响外,我几乎忘记了我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是的,这是个陌生的国度,古老的瑶族分支----花瑶的国度。我胡乱地吃了点东西,下半夜的时候,我便沉然睡去。待我醒来,九月的阳光已经刺破了苍穹,几缕阳光照射在波光粼粼的白马湖面上,有几尾小鱼跃起,在阳光下银光点点。
在这天,我开始以一个诗人的眼光去仔细打量这个古老而又神秘的花瑶古国。尽管从一开始起程,我就开始搜集花瑶的资料,然而那些都是毫无价值的,我对花瑶的了解,是从马背上知晓的。那些长年累月生活在马背上的汉子,他们从遥远的桂国和邵州拉着盐巴和硫磺来到这里和花瑶交换金银花。这里可是金银花的天堂呀,漫山遍野,都是淡白和金黄的金银花,在花瑶的国度里,纸币无疑成了张张废纸,他们都在沿袭着物物交换的古风,从来都未曾想到过要改变。
那天,一个诗人,一个花瑶国度里唯一的陌生人在这里游荡着。古老的花瑶人们用奇怪而惊讶的眼光扫量我,我在这古朴的眼光中接到了引见,那是一位年长的老者,头顶缠满了腥红色的布带。他有一须灰白儒雅的长须,看起来就像一位智者,圣人。哦,他就是圣人。他笑眯眯地打量着我,甚至伸出手来摸了摸我那质地坚硬的落腮胡,他呵呵的笑了,其他汉子也呵呵笑了,他们的笑声惊动了吊脚楼顶上的一群麻雀,它们掠翅远飞,很快的消失在这广阔的天空中。
由于和马帮长年交易,这里的瑶民多半都学会了点汉语,这让我既吃惊又高兴。他们把我抬了起来,抛上空中,然后又用粗壮的长臂把我接住。他们就是用这种奇异的方式热情地接纳了我这位远方的流浪人-----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拥有满脸的落腮胡子。在花瑶国度里,胡子是男人的标志,是男人的图腾。我很幸运,我的胡子能够在这里享有如此高的盛誉。
这位老者瑶语称“拉格尔”,智者的言称。他是这古老的国度里的主人,那天,我郑重地向拉格尔老人请求,我请求在这里留住下来,老人答应了,第二天,在白马湖的湖畔,我拥有了一座简易的吊脚楼。
一位诗人为了逃避伤痛,来到了白马湖居住了下来,他是为了忘却一个人,却又在追思一个人,他来这里是为一个人写一部书,是的,一部书,一部叫《白云深处》的书,一部怀念一个人的书。
在秋天的深处
当我把一切都停当好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份了,高原的阳光已经已经带有寒意了,但是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舒服。我坐在这个季节的深处,眺望着远方的河山就像一幅俄国深秋的油画。白马湖就卧在我的脚下,稍远处,就是古老的花瑶寨子。白天我躺在简易的木椅上读书写诗,构思那部书的题材,或者到湖边钓鱼,作为晚餐。晚上我就开始疼痛,那是一种漫无目的的疼痛,汪洋肆意。从我一开始闭上眼睛的那刻起,她就来了,像潮水一样,她睁大眼睛,眸子里装满忧伤。她在我的伤痛处四处游走,我开始流泪,我开始了失眠,我深爱的人啊,你打算永远和我纠缠下去么?
有的时候,我也朝寨子周围走走,做为瑶族一支古老的分支,花瑶的人数还不足5000人,所以她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孩子,她静静的躲在白马山下,很少有人前来打扰他们,有的也只是马帮们的马蹄声。_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传承着古老的花瑶文明。
而今,这种格局却被一位诗人打破了,他在这里定居了下来,因为他有一须满脸的落腮胡子。
我来的时候是秋天,金银花已经早凋谢了,但是那些枝蔓上的绿叶依然留在上面,正打算与秋霜和寒冬抗衡着,中医说那是“忍冬”。忍冬,多么凄美的名字呵。
在这个秋天的深处,我的忧伤就像十月的天空一样灿烂。
夕阳下的马帮
?作为诗人,我想我必须提起他们,那些长年累月骑在马背上的汉子,他们风餐露饮,从遥远的桂国跋山涉水而来,粗犷的喉音,豪放的歌声,响彻在白马山的群山之颠,辰溪岸的涧边之止。他们的嘴里呼呼的喘着含糊不清的声调,鼓张着腮帮,拎起的马鞭,抽响了夕阳下的详和和安静。一记皮鞭下去,驿道旁灌木丛的麻雀灰兔以及金银花树下的银花蛇都动起来,唆唆发响。
他们都是汉子,真正的男人。我用随行带的傻瓜相机在一片空阔的草坡上记下了他们那满身风尘的躯体和桀骜不顺的眼神。那时正值一个雨后天晴的秋日,午后巨大的红日挂在他们虬着红头巾的头上,马匹正低着头安静的啃着草根,他们端坐在马背上,蠢蠢欲动,嘴里叼着古铜色的旱烟管,剽悍得就像美国西部的牛仔。
这些粗壮的汉子,往往嗅着春天的气息而来,踏着冬天的雪印而去,过州走县,四海为家,可是每次走到这里,就像一阵清风突然转了个弯儿,于是放轻马蹄声,和瑶民高声谈论,大碗喝酒,融为一片了。他们用包包硫磺盐巴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换走瑶民一袋袋金银花和百合,天麻。这是桂国里最后一支马帮。领头的是个中年剽悍的汉子,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驮着四袋满满的金银花。他叫荒雷,邵州人,而我,就是随他这支马帮来到瑶山的。
十月
?我真正开始对花瑶有一定的了解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十月,多么美妙的名字,让我想起遥远的北国。呵,我的家乡在遥远的北方,是一个接近边界叫阿拉尔的小镇。多少年前的秋天,我和一个叫做琼的女人在十月的边沿放歌,深秋的阳光点缀着白桦,我们开始写诗。呵,做个诗人吧/在北国的十月/有一座小木屋/孤立在秋天白桦林边缘......
可我已经不能回去,就像有些美妙的歌声唱响以后久久的回荡在空谷中,已经不能挽回。是的,无法。
我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开始寻找一个人命运的本能,更确切地来说,我是为了寻找我已经丢失的某种宿命而来到这里。记得以前我的书桌上有张古老的地图,大概是民国十二年出产的吧,我用那枝火红的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当我游晃于山与水的边沿的时候,我的笔开始颤动了,铅笔在一个地名上画着淡红色的斑点,哦,瑶山!古老的花瑶!我的心颤抖着,就像一杯水突然起了点皱纹溢出了水面,我知道我得去寻根,去寻找一个叫做瑶山的陌生国度,更确切地说,我是去寻找我曾心爱的女人,那人已经随风而去,像金银花蔓一样,一吹即落。三年前,一个叫做曾琼的女诗人,背着一个比她个儿还大的旅行包来到了这里,曾在此生活过三个月,古驿站,金银花下,白马湖畔,一定还残留着这个女人的气息吧?
我心爱的女人啊,你是不是已经化成了瑶山的一蔓金银花了呢 ?亦或飘浮成了瑶山高原上的一朵白絮?我清楚的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夏天的下午,那个脸色苍白而凄美的女人在我手心用手指静静的写下“瑶山”两个字后就静静的闭上了那双忧郁的眼睛。
瑶山,我决定去找她。一个诗人开始在十月里放歌,他要用他那残破不堪的手去写一部叫做《白云深处》的书。这是三年前一个叫曾琼的女诗人的遗愿。
古树.巨石
我该如何描述这个陌生的国度呢?这里的一切对我而言,是如此的平静和详和,就像白马湖镜面上的水,又如这里缓缓舒动的云。这是一个世外桃源。这里的人们的心灵洁净得就像瑶山高原上空辽阔的蓝空。拉格尔老人派来了年轻的木匠,将我那已经残破的小木屋修葺一新。那是一个年轻的木匠,他见了我羞涩的笑了笑,英俊的脸绽放后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让我想起高原十月的阳光。他叫维别。是拉格尔老人的小儿子,花瑶里的好木匠,后来,我们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好朋友。
那些小巧干净且明亮的吊脚楼,就像一蔓蔓金银花点缀在群山绿水之间,我所在的白马湖畔有几十处。山脚也有,这是一个被外界遗忘了的世外桃源,而三年前,一个叫做琼的女诗人却在这里留下了她那多情的脚印。琼呵,我那小小的吊脚楼你可曾来过么?
维别和我说,三年前,他正在辰溪下游学木匠活,所以没有见过一个陌生女人来过。维别说话语气很短,且快,和我一样,拥有一颌雄师般的胡须。他们都是真正的汉子,精力旺盛得就像漫山遍野的金银花。这里四处多古树,巨石,花瑶把古树和巨石当成自己宗教的图腾,怀着一股虔诚的信仰去瞻仰它们。花瑶认为,有古树和巨石就是风水好的地方,所以在花瑶国度里,只需能看到吊角楼的地方,就能够看到古树和巨石,那些要几个大汉才能够抱住的大树啊,伸张着苍老的躯干,直刺穹苍,麻雀在上面作窝,松鼠在树洞里穿梭。它们嬉笑颜开,不会担心有人来打扰它们。
辰溪上游也多巨石,长长而狭长的瀑布从白马山的山涧里倾泻而下,溅落在石块上訇然作响,远望去,就像一条银白色的白练,在浓绿欲翠的青山中飞流直下。
我是一位诗人
在一个诗人看来,这个秋天已经结束,悲秋已经结束了。浓白色的严霜已经笼罩着大地,瑶民赶在浓霜降临前早已将地里的番薯存入了地窖。那些饱满壮实的红薯,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躺在温暖的地窖中,开始了他们漫长的冬眠,青蛙开叫的时候,它们就从屁股尖端冒出新芽,开始一个生命新的轮回。
冬天带着高原一股股风尘气息赶在我还未来得及穿上毛衣戴上皮帽之前就气势汹汹而来。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当我第二天早上喷嚏连天爬起床时,我知道我感冒了,因为那个夜晚我一直都未曾睡去。云还没有把月光遮住时,我记得我提了一只小木桶来白马湖打水,月光倒映在白马湖面上就像一掬碎银。我站在月光的背后,风声开始作响,我立在那里,停止了呼吸,因为我看到了一位仙女!
是的,仙女!
传说中仙女是在洁白如银的雪地上飘然而至的,就像雪地上的雪兔一样,让人惊叹于她洁白的身影的同时又捉摸不透她那飘逸的仙踪。然而,我却赶在雪落之前看到仙女了。
琼..
琼_
琼_
我分明感到了我的灵魂已经出窍,那是风声告诉我的,我感觉我的灵魂就像一支响箭一样,带着划破夜空的响声,消失在月色中。
她静静的姝立在白马湖畔银白色的月光下,镶了红布边缀着红布扣的蓝色长衫,前艳后素的桃花围裙,头上顶着一个红黄丝织的斗篷大的头巾,忧郁得就像一朵金银花。
琼!
琼!!
是你么?你难道特意在这个月夜来与我约会么?
我惊讶于她那惊人的相貌,那张脸,分明是三年前一个叫琼的女诗人所拥有的啊,她的脸蛋嫩得就像一朵清明时节被雨水蕴藉过的高山杜鹃。她的笑容如此的忧郁,就像一朵忧郁的蓝色马蹄莲。
也许是我的惊叫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朝我怔了怔,我清楚地看着那张脸,我知道我认错人了。她的脸上忧郁的表情使她的眼睛装满了浮云,我好象没看到我似的,提着一个篮子就走了,篮子里装满了洗干净的衣服。她脚步轻盈,像一阵风,在夜色中慢慢消失。她不是琼,她只是仙女。
在月光下,我看到了一位仙女,这位仙女像一朵忧郁的金银花。
夜莺被月光弄哭时,我开始失眠
我的感冒来的静悄悄,但是它很快就像山洪一样爆发了,我的器官还未来得及抵抗,就被卷入到了这场洪流中。
我躺在床上,已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应该是晚上吧?是有月光的夜晚,因为透过小木屋的窗口,我看到白马湖旁边的树上有夜莺在唱歌。哦,一定是月光把夜莺弄哭了,嗡嗡声传来,那是夜莺的抽泣声还是琼的召唤呢?或许是那位蓝色忧郁的仙女在和月色对歌?我大脑昏昏沉沉,头乱得像团烂棉絮。
对了,一定是那位仙女,我记得她提着竹篮走入了湖对面的那座吊角楼,她踩着碎步的身影是如此之美,银白色的月光下,她就像雪地上的兔子,她是雪兔么?兔子是不是从月宫里跑出来的那只呢?
我醒来的时候大汗淋漓,我床边围着拉格尔老人,维别,荒雷和胡拉大叔。他们围着我,给我身上盖了一床又一床厚厚的被子,火盆里燃起了炭火。胡拉大叔是阿木的父亲。阿尔贝也来了,她带来了火罐。胡拉大叔给我拔了火罐,我大汗淋漓,逐渐清醒。
他们朝我温和的微笑着,荒雷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责怪我为什么不多穿衣服害得感冒了昏迷了一天一夜。
我没有告诉他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位仙女才这样的,我被仙女把魂游走了。我努力地做出一个微笑,维别给我带来了一只手提的烤箱,那是一只做工精巧的火箱匣子。胡拉大叔给我带来了烤肉,并且告诉我后天就是他女儿阿娇出嫁的日子,他请我过去喝酒。我一一道谢。那些腼腆的汉子是天黑后离开我的小木屋的,我的蓝色忧郁随着夜色的降临而开始四处弥漫,我抽出了我心爱的长笛,抚摸光滑的笛身宛如我情人的身体。那是一条曾陪伴过我多少个无眠之夜的笛子呵,当如幽如泣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开始和她长夜里的缠绵着不老的情话。
我是一个多情的人,我丰富的感情就像春天里的种子一样随处发芽。我想见她,确切地说,我的笛声引来了凤凰的相会。
一朵忧郁的金银花随着的我在长夜里笛声的漫溢来到了我 的身边。她来得静悄悄,我转过身时看到她了,我如此激动又好象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知道仙女会来的。
我很冷静,我让她看不出我有任何激动的表情,但她事实上什么也看不到,因为仙女的眼睛是黑的,漆黑的夜里,上天给了她一双黑暗的眼睛,但是她却找不到光明了。她是盲人。她的眼睛既好像在望着我又好像透过我的眼睛在望着远方的夜空。她仿佛知道我是谁,她说话时的声音很清韵,好像来自远方,里面装满了潮湿的氤氲,像夜莺一样婉转。她说:“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要吹笛呢?你的笛子让我睡不着,于是我就出来了。”
我告诉她,我吹的是《月光下的凤尾竹》,我的笛声能够引来凤凰。
姑娘咯咯地笑了,她的笑声使月夜里的白马湖显得更加宁静。
她邀请我进她家,我没有拒绝。她们家的小木屋亮起了油灯,我们一起进去,那是一座温暖的小木屋,火塘生得很旺,床边上坐着一位大妈,那是一位慈祥的瑶妇,右边坐着的是一位小女孩,或许是她妹妹。
她们用友好的待客方式接待了我,她们给我端来清香的金银花茶,给我煨上喷香的红薯,朝我友好的微笑着。我给她们讲外面的世界,她们显得很惊奇, 她们没看见过汽车,所以我无法向她们仔细地解释外面的世界,她们一直在微笑着倾听我的讲话,笑容映着火苗就像一朵朵金银花。后来我知道了那位仙女就叫卓玛,母亲是阿桑大妈,那个小姑娘是卓玛的妹妹,叫阿珂。
我在花瑶的故事开始了崭新的一页,《白云深处》正在这个季节里记述着我在花瑶的故事。
第一部完稿
第二部
拦门酒
那个长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女孩,她的眼睛所发出的柔和的光线,宛如白马湖的湖水一样清澈。她梳着条粗粗的麻花辫,跳起舞来的样子就如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翩跹于群山之间。阿娇,19岁,阿叔的小女儿要出嫁了!一朵金黄色的银花今夜就要羞答答地开放,新郎是山寨腰那边的应罕,那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他们是在白马湖边对歌对上的,和这里所有的男人一样,他也有着羞涩的微笑,他笑起来脸红红的,像个孩子。
当我来到胡拉大叔家参加阿娇的婚礼时他们却把我挡在了门外!整个寨子都洋溢着一种节日的喜悦,然而他们却把我拦在了吊角楼前不让我进去。荒雷抱来了一大坛米酒上来,用大瓷碗给我满满地倒上。呵!花瑶的古俗,他们让我喝拦门酒!以前我曾听拉格尔老人说过,在花瑶,去参加婚礼,主人都会给你倒上满满的一碗米酒,名叫“拦门酒”。你只有一口气喝干了,你才可以进屋来。
还有什么礼节比这更让我更加动心的呢?我毫无理由拒绝这一热情的邀请,当我一气把酒干完的时候,花瑶开始围着新郎新娘唱起了歌:
呃——
天上的白云为什么要飘?
藤上的银花为什么要采?
树上的鸟儿为什么要吵?
成熟的果子为什么要摘? ???????????????????????????????????????????????????????????????????????????????????????????????????????
花瑶善歌,他们的歌声就如白马山顶飘逸的白云,柔和且灵动。我在内心默默的为这对幸福的人儿祝福,我用相机记录了他们这一幸福的时光。他们的笑容永远的定格在1986年的冬天。
晚饭后,我将目光伸出吊脚楼,夜色已浓,花瑶燃起了篝火,倒映在白马湖显示出了一种生命的热情和奔放。他们围着篝火跳起了舞蹈,那是一种古老且神秘的舞蹈,花瑶称为“打蹈舞”,每逢重大节日的时候都必须得跳打蹈舞,象征吉利。她们随着夜风起舞,舞姿倒影在湖中就像条条水蛇,篝火映红了他们的脸,粗壮的汉子喝起了醇香的米酒,大块的吃着熏肉,他们大声谈论。
夜风开始刮得猛烈,我在瑶国高原上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当鹅毛般的雪花开始在白马湖上空飘逸的时候,人们开始逐渐散去,我沿着白马湖往回家走,发现岸那边的那座吊脚楼还在亮着光,夜已深,仙女还没睡么?
新婚夜里坐冷板凳的新娘
在古老的人类传承文明中,在新婚夜里新娘得坐冷板凳,这是我,一个诗人,所不曾想到过的,然而事实上我却在花瑶里遇到了。在古老的花瑶古国里,古老的婚俗习惯让美丽的新娘托着光洁的下巴坐在板凳整坐一夜,有同龄的瑶家姑娘陪她,然而多情的情郎却只能隔墙用心去诠释这颗多情的心。多少年前,一个古老的咒语在花瑶广为流传,新婚当夜,新娘不得入洞房,只能坐冷板凳,不然子孙不昌。这个咒语究竟流传多 久了,无人知晓......
午夜的雪下的更紧,白马湖周围的灌木已经早就银装素裹了,我仿佛来到了雪域高原。
在这遥远的雪域上,一切存在的只剩下原始与粗犷,勤劳和质朴,勇敢和粗鲁了。我的思索一直在萦绕,在雪域高原上,今夜,我开始了对一个女人的思索,我的思索就像条河,潮湿且澎湃。我的脑海中卓玛的笑容,那忧郁的笑容让我无处可逃,我很矛盾, 我不知道我这样思念一个人,对那个离我远去的女人是不是一种背叛?然而,卓玛是那样的像琼,她们俩个人就像影子一样,让我无法分辨,卓玛,我心中的仙女,你难道是琼的化身么?
有一个传说,一位美丽的仙女看到自己的情郎对自己相思过度,于是化为凡身与他相会.....
我无法入睡,点燃油灯,记下了这段时间里我所流逝的时光,我的书已经写完了一部份了。一个叫卓玛的花瑶姑娘开始闯入了我的生活,她让我无法平静,她将一个诗人所有的灵感全部扰乱了。
忍?? 冬
那些漫山遍野的金银花,正在寒冬中接受着大雪和严寒给它们带来的洗礼。它们用一种顽强的生命姿态去迎接风雪的到来。金银花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因为它们有一个很凄美的生命名词,“忍冬”。冬天来了,那些略显斑黄的叶子,它们就会自动地放弃生存的机会,把绿之歌传承给另一叶刚冒芽的新叶,这样,你无论什么时候来看它,它都显得生机盎然,就像一曲绿色的礼赞。
然而我所要忍耐的却是无限止的漫长黑夜,每天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以一颗诗人虔诚的心去关注着对岸边上的那座吊脚楼。我披着毛衣,穿上皮鞋就上路了,当我敲开那扇木门的时候,她们正在火塘边说笑,我一眼看见卓玛在我踏入木屋的瞬间抬头望我时的眼光是那么灵转婉动。然而当我走近时,她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记得曾经听说过一个老人的言述,他说,眼睛失明的人内心最干净,“你看呐,她们的眼睛看不到世界上任何肮脏的东西,她们永远都不会被世俗的粗俗和淤泥所污染,她们的内心永远都是洁白如雪的”。
我像一塑雕像一样伫立在门外,阿珂见我傻傻的样子咯咯地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金银花枝头上的小麻雀。
当我再次踏入这温暖的小木屋的时候,这一家完全已经将我当为一个尊贵的客人了。卓玛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她的脸上安静极了,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我们的谈话。阿珂嚷着要我讲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外面世界让她们目瞪口呆,同样她们不知道汽车,火车,轮船。我说我是诗人,是来这里写一部书,她们说诗人是什么呢?
我无法向她们解释清楚诗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他不是花匠也不是木匠更不是泥匠,我无法向她们具体的阐述诗人的内涵,我只能告诉她们,诗人是一种感怀生活的人,他们爱好生活,就如你们爱好金银花和打蹈舞一样。
火塘边放着几匹挑绣,我伸手展开这些花瑶古老的瑶装,它们就像云彩一样漂亮。阿可告诉我,这都是她和姐姐 一起绣的。卓玛也能够看见挑绣么?卓玛咯咯地笑了。她说她只要告诉我大概方位我就能够绣。卓玛有的时候咳嗽,一咳嗽,清秀的脸红得像二月的桃花。阿桑大妈说卓玛咳嗽了几个月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从来都没治过,已经习惯了。
那些精巧的挑绣呵,成了古老的花瑶文明的象征,鱼虫鸟兽,都被手巧的花瑶姑娘绣上去了。我问卓玛,为什么要给老虎的肚子里添上只小老虎呢?卓玛轻轻地说,老虎妈妈要生小孩,绣上只小老虎她就不寂寞了。我问她为什么要给小老虎肚子里锈上花儿呢?她说小老虎饿了,就可以吃花儿。
哦,在花瑶,老虎也只吃花儿_!
大雪封山的时候,人们踏雪而归
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毫无预兆的下了整整四天,整个花瑶都成了雪的世界,白马湖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冰层,捕鱼就很困难了。于是那些长着满脸落腮胡子的汉子们便耐不住雪的寂寞了,他们把刀磨得锋利无比,把鸟铳擦得油亮,斜背着一只竹篾篓便上白马山上巡猎了。大雪封山,猎物无法逃身,如果遇见野猪收获就大啦,几十只野猪呼呼作响,嚎呖声惊得松树上的积雪扑扑洒落。它们如果遇上有经验的猎人就完了,听说有人赶了一群野猪,一直从白马山赶到麻塘山又转入青山,赶得野猪无路可逃,野猪赶了急了也会上树,当然更会伤人,赶急了,它们就会露出长长的獠牙向你冲来,所以赶野猪的时候千万不要急,一定得沉得住气,不紧不慢地跟在它们后面,等它们放松了警惕再一举消灭它们。
维别是个好木匠,也是个好猎人,所有鸟铳,就他的最好使,他的枪托用刨子刨得光滑无比,纹理可见,摸上去就像水一样滑。他还打桐油,枪托一打上桐油,就黑黑泛黄,端在手中,沉甸甸的,他枪法好,一扳机消灭一只猎物。那些粗犷桀骜的汉子,每次踏雪归来,将寨门敲得山响,肩上沉甸甸的猎物压坏了他们的腰,所以他们将自带的老米烧酒喝得咕噜咕噜地作响。他们将猎物卸下,女人便来拍打他们身上的积雪,端来香喷喷的熏肉和米酒,他们坐在火塘前,高谈阔论,红光满面。
遥远的回忆
拉格尔老人端坐在我面前,右手举着旱烟管,嘴角里不停地腾出历史的浮云。
雍正元年(1723年),土豪陈禹锡欺压花瑶,引起瑶民不
满,四姓七姐妹揭竿而起,引起了豪绅的恐慌,他故意慌报军情,请求清兵出兵镇压。花瑶祖先先后在今天的“大沙江”和“小沙江”血战后退至白马山居险而守,当时天降血雨,三天三夜,清兵死伤无数,只得议和,花瑶祖先把战场地称作“大杀光”和“小杀光”,后人为求人丁兴旺,根据谐音改名今天的“大沙江和小沙江”
民国三十三年,东洋鬼子从雪峰山脉汹涌而下,一直从怀化打到溆浦至白马山境内,其中有一队一百多号人的鬼子侵入瑶山,烧杀掳掠,花瑶奋起抵抗,用棕榈树掏空树心,里面装满火药碎石瓦砾,自制成土炮,打得鬼子狼狈不堪,一百多号鬼子,无一逃生。瑶民掳其俘虏,生啖其肉,开膛破肚,此后鬼子谈瑶色变。
拉格尔老人老了,他端坐在火塘前,就像一塑雕像,岁月已经让他苍老。
召? 唤
关于生命的历程,途中会有许多召唤。漫长的冬夜让我无法入睡,北风怒号,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湖那边那座吊脚楼。夜已经很深了,她们都该睡觉了吧?湖面已经完全结冰了,捕鱼的人们也该回家睡觉了吧?黑夜里似乎有什么在隐隐约约的叫唤。当我把耳朵竖起来的时候,又什么也听不到了。我无法入睡,漫长的冬季让我骚动不安。我裹紧被子,眼前浮现出一张张忧郁的面容,琼,卓玛,是你们么?是你们在召唤我么?
我残破不堪的生命呵,我将用一生的时光去感受生命历程中的那些虚无缥缈的召唤。
对于这个女人,这个花瑶姑娘,她来得静悄悄,就像天空中的白雪,飘絮且轻盈,她静无声息地将我的内心严严裹实。
冬天的花篮空无一物,让我想起你清澈如水的眼睛
冬季的雪域高原上,万物均已经凋谢,包括含情的花朵。在这个冬季里,我的花篮里空无一物,让我想起了卓玛,想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卓玛的眼睛空无一物,让我想起了夜的眼睛,让我想起我的同仁,一个同样优秀的诗人的一首诗: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要用她来寻找光明/
卓玛很喜欢我讲故事,我和她讲我所生活的世界,我和她讲马路,汽车,时装,商场......她惊大眼睛,有一丝让人一见即心碎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作为诗人,我们显得天生的抑郁,她天真的问我诗人是什么?诗人是什么呢?我说诗人就是感伤生活的人,卓玛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迷人极了,就像一树灿烂的金银花。我很惊讶,花瑶里每个人都有一口洁白的牙齿,这都是上天赐予她们的,上天只赐予她们,其他人就不肯了。久违的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显得十分含蓄,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缓慢的西风,整个白马湖就在我们脚下,阳光照在还没融化的冰面上,闪闪发光。
我无法将眼前这种美丽的景象向卓玛描述出来,作为诗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除了手中的笔和腮帮上的胡子。这种美如诗画的意境也是一个叫琼的女诗人也未曾见过的,她在这里只呆了三个月,三个月相对于瑶山,太短暂了。我在这里,已经快半年了,我将我的心情写入了我的诗篇中,我凝望着卓玛,她仿佛正陶醉于这一冬季的天籁声中,要不是她偶尔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一宁静,她看起来更加像一塑雕像,就像女神。
我真想拥住这个女人,小口小口地吻她,但是理智告诉我这样做是在亵渎一朵洁白的金银花。
这个冬季很快即将过去,开春的脚步即将来临。
卓玛问我会不会对歌,我说我不会,她就咯咯地笑了,她说,“在花瑶,如果你不会对歌是娶不到老婆的。”
我深情的说,那你来教我对好吗?
卓玛不说话了,她伸过手来,抚摩着我沧桑的脸庞,她的手光滑极了,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我搂住她,她唱到:
胡子哥呃_
一树好花在高崖
四方悬崖无路来
有情郎敢沾花露
脚踏青岩手攀来
胡子哥呃
爱我就大胆爬上来
打三斗
打三斗是花瑶非常重视的一个节日,花瑶里谁家生了小孩,满月的时候大家便纷纷带上猪肚子,三升白米 ,红糖去贺喜。放上鞭炮,敲锣打鼓,祭奠祖先,花瑶里从此又多了一个新的生命。
我来的时候,吊脚楼此刻已迎来了许多瑶民。他们自发而来,仿佛为了这共同的喜讯而前来庆祝,卓玛和 阿珂也来了,她们就像两朵金黄灿烂的银花,绽放在充满欢言笑语的人群中......马上就要开春了,金银花 枝蔓上已经吐出了嫩芽,生机盎然,预示着一场绿色的革命的到来,花的海洋就要到来了。在这个春 天。
人群在中午开始了显得热闹非凡,他们敲响了铜锣,吹响了锁呐,点燃了鞭炮,兴高采烈,相互敬酒,大 块吃着熏腊肉。
至于如何给孩子取上一个好名字,这是一个很讲究的问题,花瑶认为一个人的名字的好坏决定了他以后能 够走多远,所以取名字的重任一般都由古寨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胜任,但是今天,他们对我唱起了山歌
呃
盘天的树来地上的草
草上的人家地上的崽
呃
少年乖
快快取上名字来
....
花瑶古训,为讨吉利,陌生人在三斗上必须“顿屁股”,作为一个诗人,我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奇异且充 满浓郁风情的风俗,那些可爱的花瑶姑娘哦,一个接着一个的,搂住我的脖子,坐在我的腿上,用极具民族特色的肢体语言和笑声取诠释着古老的古训......
后来巫师唱起了“瘪皈”,花瑶们开始了肃静,他们以虔诚的眼光去注视着头发花白的巫师,那个手持铜 锡杖的老人,坐在火塘边,用竹片敲击着铜钟上的铁片,嘴里不停的念诵着“阴阳经”。那是一种奇怪的 语言,没有谁能够听懂,就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在声道中滑来滑去而不留痕迹。
晚上的时候,人们照例燃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跳起了“打蹈舞”。我给孩子取了一个叫“仑木”的名 字,仑木传说是花瑶英雄的名字,我给孩子取了一个英雄的名字,花瑶开始兴奋起来,他们围着我举起了大碗的米烧酒,他们高兴极了,颌下的胡须沾满了酒水,就像茅草一样散乱。
小木屋传来的歌声
那天夜里,白马湖畔那座小木屋里传来的歌声让我彻底不眠,多少次,我都已经习惯了在深夜里惊醒 ,我的失眠就如一首无名的曲子,当它奏到最紧处的时候,弦却断了。所以我习惯在深夜醒来,坐在床头 发呆,回忆过去....作为诗人,我是一个非常爱怀旧的人,我那些层层叠叠的岁月哦,已经潮湿了我的内 心。
对于三年前那个女人,我已经将她写入了我的这本叫做?白云深处?的书本中,我说过,我很难忘记掉过去曾经在我生命中徜徉过的人,就像我不敢面对未来一样。
小木屋的歌声在吟唱,如夜莺所发,幽婉缠绵,就如我生命里那些不可言状的忧伤,琼,知道吗找到你了 ,你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不让人发现你,你说过你是黑夜的女儿,琼呵,今夜,黑夜的儿子找到你了,他泪流满面。你可知道,今夜,有人在为一个诗人在吟唱....
呃,胡子哥...
有心结缘心莫多
要学蜡烛一条心
胡子哥呃
莫学葛藤牵满坡
当我顺着歌声走到她的身边的时候,她好像知道了我的到来 ,她的歌声变为了
胡子哥呃
不高不矮好人才
这样的人才天下少
好比天上的神仙下凡来...
我内心之堤渐渐崩溃,琼!卓玛!
我一把向前抱住了仙女,仙女就坐在白马湖畔向我对歌。
错过了今夜,仙女就要远行,我怎能让仙女飞走呢?
我对仙女说,你喜欢我吗?
仙女悄悄地朝我耳边说道,喜欢。
你不怕我骗你吗?
仙女说我不怕。她说,你要是负了我,我一定要用花咒咒死你!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她说,在我眼里,爱就爱,恨就死恨。谁对我好,我就 会好好的跟着他,要是谁哪天欺辱了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说完了这些,她突然显得很温和,她轻轻地说,胡子哥,你不会怪我吗?我说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也喜欢 你,你就是一朵百看不厌的金银花。
卓玛就笑了,露出的洁白的牙齿让我嗅到了一丝金银花的清香。
我们相拥着,她的嘴唇很饱满,我好像在嗅一朵芬芳的金银花。
我在春天里歌唱着这些
当春天踏着静悄悄的脚步来到花瑶国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迷上这个女人了。春天,花瑶的万物都在歌唱,金银花都已经发芽。野草莓,烂絮被草,茅草都生机勃勃,和着杜鹃的啼叫,整个花瑶里都呈现了一种绿色的跃动。五彩的世界里,春天是最美的,可是美丽的卓玛是看不到这些的。单纯的卓玛, 心中永远只有一样色彩。生命的赞歌已经唱响,我亲爱的卓玛你听到了吗?
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生活一直徘徊于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只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能够感觉到自己 的心跳。卓玛就像琼的化身,就好像是天意的安排,上天一定是不忍心看到我的伤心,于是派来了卓玛来 给我疗伤。琼,卓玛就是你么?
记得以前琼和我说过一件事,她说,诗歌的真谛就是死亡,一个诗人写的诗歌如果臻于真谛了,那么他离 死亡也就不远了。我说琼,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艾青、艾略特不都颐养天年么?琼就笑了,带着那种似乎凄美的笑容,让人心碎。
作为诗人的我 ,有的 时候,也在体验着卑微的自由,生活在尘世,又有谁还在真正谛听那些诗人内心的叹息呢?
然而卓玛就不同了,我能够花整个一下午的时间和她坐在白马湖畔对她大声的朗诵我的?白云深处?的诗 篇,我把这些都写入了我的诗篇中,我在花瑶的生活近乎一首月光下的赞美诗。知道吗?我在春暖花开的花瑶里向一个姑娘歌唱着这些。
是的,我在春天中歌唱着这些。
三? 月
三月里的花瑶已经成了金银花的海洋,由于她的惊艳,所有的花的花容都被她掩盖了。在这广袤的高原上 ,抬眼所望,你只能看到金银花。在脚下,在路边,在山岗,在土凹,漫山遍野,一望无涯。
三月里,所有的金银花都在唱歌。
她们发出了一年来最愉快的欢叫,迎着和煦的春风,她们开始了一年四季最扰人的摆动。
和她们一样,花瑶们也开始了一年中最为繁忙的劳作。他们紧张的为金银花锄草,施肥,松土,整个花瑶 国度生机勃勃。可惜我的卓玛是看不到这些的。
卓玛瘦了,日渐消瘦。
这是一种静悄悄的消瘦,几乎感觉不到,但是卓玛确实瘦了,瘦得很厉害。
阿桑大妈开始去找巫师,巫师给卓玛做瘪皈,她说卓玛的魂已经游离了体外。巫师戴着奇怪的面具,用一种含糊不清的语气像是在和谁诉说着什么,整整一天一夜,用竹片不断地敲击着铜钟上的铁片。
然而卓玛依然日渐消瘦下去,她苍白的脸上似乎透明的,就像一片虚无缥缈的云彩,映着这阳春三月的瑶山高原。
我要求带卓玛去外面治病,但是卓玛拒绝了。她说,在花瑶里,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是命里注定的,上天让人活几天就活几天,我们不能拂逆上天的好意。花瑶的人一出生就没人离开过这片高原,从来都没有 。我只好作罢。
卓玛病了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比先前增多了,她像一只驯服的小鹿,小心翼翼的钻入我的怀里。 她的眼睛是潮湿的,凄凉幽美。我相信,此刻,她也一定想到了什么,只是她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我捧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都碎了,有一段时间,卓玛奇迹般的停止了消瘦,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接连不断的 咳嗽,她咳嗽得很厉害,比以前瘦得更加厉害了 。
有几次,她问我,“胡子哥,我会死吗?我死了会去哪里呢?”
我紧紧的搂住她,我说卓玛你怎么会死呢?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
卓玛搂住我的脖子,悄悄地说,我死了就变成漫山遍野的金银花,你看到了金银花就会看到我了 ......
漫山遍野的金银花迎风飘舞。
马帮归来
?春天的到来,让冬天在这雪域高原上分崩离析。白马山上的雪早就融化了,那些常年过州走县的马帮 们,也随着春天的气息而苏醒。那天我又看到了阔别已久的马帮。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荒雷还是没变,他 豪爽粗犷的笑声响彻云霄,我们像兄弟一样坐下来大口喝酒大块吃熏肉。
此时已经是1987年的春天,我将卓玛的病情告诉了他,我恳求他过州走县的时候,能够帮我给卓玛带点药 回来。荒雷将胸膛拍得山响,这是一个性情直爽的汉子。
在那些如血的黄昏中,粗犷且凄凉的马帮号子响彻在初春的花瑶古国。金银花开了,他们得抓紧时间给花瑶驮来硫磺,用硫磺熏过的金银花,色泽金黄,且不会变质。
我渴望的生活
生活给我带来的变化是我始料未及的。作为一个诗人,我的生活就是写诗和流浪,在东北的时候,这种感 觉是如此的强烈,可是在人过中年后,特别是在一个叫琼的女诗人永远的流浪在生命的边沿后,我开始对这种想法感到厌倦。
更确切地说,是我来到了这里后,我感到我应该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借着下午的阳光,消磨掉我那残破不堪的余生。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生命中最让我痛心的女人了,我不能够让悲剧重演。我感觉一个人的生命就像一趟旅行。 一个人的旅行。其实一个人根本就不孤单,想念一个人才感觉到自己的孤单。一个人的生命中不能够有两次后悔的机会,一次就足以让我们抱憾终生。
我开始掉发,开始秃顶,我知道我在焦虑。为一个女人在焦虑。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到,她不知道她已经咳血了。据我估计卓玛患的是肺炎,或者是结核。结核即使到了外面也是治不好的,我每次夜里醒来的时候 ,都是冷汗淋漓。我仿佛看到了天国的使者在召唤她了。
这不是我所要的生活呵,我一直都在逃避生活,可惜生活 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我无处可逃。
油灯下挑绣的姑娘
荒雷给我带来了草药,他说那是桂国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开的。我把药熬了,扶着卓玛小心翼翼地让她咽下。药一定很苦吧?我都能够闻出苦味来了,卓玛一声不吭地将整木碗的草药安静的喝完了。
“喝完了药我就会好是吗?等我好了点的时候我就给你绣一件衣裳,等绣好的时候就快要过“讨僚皈”, 讨僚皈,多好呀我们晚上就一起在白马湖畔对歌......”
说完她就哭了,“你说我还能够活到‘讨僚皈’吗?你看我的手上都有你的头发了,你们都在为我担心是 吗?”
我说,傻姑娘,你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了,你这样说让我的心都碎了!
然而卓玛果真开始了她的挑绣,她坐在阳光下,她坐在春风中,坐在金银花的海洋中,坐在油灯下,小心翼翼地挑绣着。阿桑大妈和阿珂就坐在她面前,为她穿针引线。
哦,一个春天的夜里,一位令人心碎的姑娘用她的动人楚楚挑绣着那颗纯洁的心念。
老虎肚里为什么要绣个小老虎呢?
因为老虎妈妈一个人呆在一起会孤单的。
为什么小老虎崽子肚里要绣青草和花朵呢?
因为小老虎如果玩累了就可以在青草和花丛中打滚儿....
驿路牧歌
古老的驿站随着春意的浓郁显示出了丝丝生机。古老的木头上从缝隙中钻出了青墨和洁白的蘑菇。野草莓开出了洁白的雌花,一场雨后,上面挂满了玉米粒大小的小草莓,苦菜子也开花了,还有紫参伴随着春天的花香相继演绎着什么。
整个花瑶国度更加热闹非凡,蜜蜂,麻雀,斑鸠,金银花蛇,蚂蚁都在忙碌着。
瑶国里的金银花在五月里争先怒放,先白后黄,此起彼伏,放眼所触,芳香扑鼻,色觉眩幻,整个花瑶成了金银花的海洋了!我用照相机记录的这些是一个琼的女人没看到的。
在这个五月,最后的五月,我只能用诗歌来表达我对这片花海之国的赞颂 。
我突然很羡慕荒雷,还有维别他们,一个过州走县,四处都充满了风光;一个终身生活在这片遥远的高原上,远离尘嚣。
作为一个诗人,我承认我活得太累了。
月光下的赞美诗
在这个五月的月夜里,白马湖静静地躺在我们脚边,我和一位仙女开始了沉重的浪漫。
月光永远是皎洁的,月华如水,卓玛安静地偎依在我的怀里,她的后襟处不断地散发出一种香气,那是一 种淡淡的金银花香,和着这五月的月光,令人心醉。此刻,我是多么真实的拥有了一位仙女啊,我紧紧地搂着她,生怕她一有闪失仙女就借着月色飞走了。
我轻轻地吻着她,嗅着她那淡淡的金银花香,仙女吹气如兰,有夜莺在湖那边开始了歌唱,卓玛轻轻的说 ,你看,夜莺被月光弄哭了......
我说月光是一种白色的水做成的,夜莺感激月光,于是伴随着月色唱起了赞美诗。
在那个五月的月夜里,伴随着夜莺的歌唱,我小声地向卓玛呈献了一首赞美诗:
亲爱的
我在这个五月的月光下要思索些什么呢?
比如你忧郁的眸子?
亦或淡淡的笑容?
我的心就像一条被雨淋湿的河
你潮湿的雨滴
让我脆弱之堤四处漫溢
亲爱的
在这个五月里
我已经无处可逃
我来自北方的北方
没有你南方的呼吸
亲爱的
你让我在这个五月的月夜里怎么回家?
拉格尔老人的离去
有一段时间,我对卓玛的病情是抱乐观的心态的,也许是荒雷带来的药物起了作用,有一小段时间里,卓 玛脸上恢复了一丝红润,咳嗽声也比以前少了些许。看到这些我是高兴的,然而拉格尔老人却在这时静悄 悄地走了。那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五月的夜空中四处都稠漫着金银花的清香,夜猫子立在白马湖畔的苦楝 树上唱了一夜的歌,凄凉悲切。拉格尔老人在这个深夜里像一阵夜风一样徐徐而去,散溢四处,生命的气 息无迹可寻。
花瑶里最年老的智者走完了他80年的漫长一生,开始了他灵魂的超度。他的生命已经融入了这片金银花的 海洋中,像一朵苍老的浮云,飘去的时候静悄悄,毫无痕迹。花瑶们静静的守在他的身边,为年长的智者 送别,他们没有哭,他们怕哭声惊动了智者远去天国的灵魂。
我记得我刚来瑶国的时候正好是阳光灿烂的秋天,拉格尔老人用充满历史沧桑般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我,赠予我熏肉和小木屋,给我讲花瑶古老的传说,今夜,他却选择远离我们了。他只是去了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而以,和琼一样。
德高望重的拉格尔老人,像一朵苍老的浮云,慢慢地飘走了。
被雨淋湿的河
六月,瑶国开始正式步入了雨水之季了。花瑶得赶紧在雨水来临之前将金银花全部摘完。金银花可以连续 摘三四次左右,刚摘的金银花枝头上,用不了多久,又会重新开出灿烂的绚丽的金银花来,有的时候,金银花可以一直摘到“讨僚皈”。
花瑶们用硫磺将摘回的金银花贮藏在密室里,在花堆里燃上硫磺,让硫磺的烟气将金银花熏焉,然后赶在雨季未来之前晒干,然后装入麻袋,由马帮运走,销往四方。
六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瑶山每逢雨季,整个山野烟雾氤氲,宛如乳白色的纱帐。如果遇到洪水,几天 几夜,就会发洪水,会山崩和引发泥石流。瑶山已经好几年没有遇上洪灾了。但是那年的雨水感觉特别的多,和往年相比,有明显的不同。
我的心进入了六月,也像一条被雨淋湿的河。卓玛的病情起伏不定,时好时坏。事实上, 她一直都在咳血,那些淡淡的血丝就像四月的高山杜鹃花,只是她看不见而已。我开始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我的想象坏透了,我语无伦次,心底潮湿得就像刚下了场蒙蒙的细雨。
然而,我不能把我的这种情绪传递给卓玛,在她面前我永远开心地和她言笑,然而这种言笑在忧郁的卓玛 面前显得不堪一击。有好几次,卓玛都抱住我哭了,“我会死对吗?我会死的.....”
我扬起她清秀的脸颊,我吻去她脸上的泪痕,“卓玛不会死的,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在这个原始的花瑶古国里,我真正感觉到了疾病对于生命的威胁是如此之大,连绵不绝的山脉哦,你将生 命的气息牢固的封在群山之颠...
卓玛在这个季节开始了更为勤奋的挑绣,小小的绣花针像蝴蝶的翅膀一样灵动。
??
是爱情吗?
有几夜,在夏初的星夜里,卓玛缠着我让我给她讲我的过去。她像一个孩子用手紧紧地缠着我的脖子,那种带着潮湿的花香的气息像夜风一样漫过我的耳际。我告诉她,我来自遥远的北方,一个叫阿拉尔的边陲小镇,那里四季白桦笔挺,就像你们这里的金银花一样多。
我觉得爱上一个人是件很复杂的事情,其中得了解许许多多不可言及的东西,然而她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 的忧郁深深地打动了我。
那一天,我牵着卓玛爬上了白马山之颠,我们爬到白马山顶上的时候正好是阳光灿烂上午,俯瞰着白马湖 就像一片宝蓝石的镜子。我们脚下全部都是金银花,我们仿佛伫身在花的海洋里,花的气息如潮水,涛声依旧。当我把这些醉人的美景讲给卓玛听时,卓玛轻轻地拉着我的手,轻轻地对我说,“亲爱的,我一定 要好好的活着,让你天天带我来爬白马山,我要你从此好好的爱我。”
可是很快,她又伤心地哭了,她说,“你们都是骗我的,我会死的,我会离开你们的,我真的不想离去呀 ......”
她伤心地哭了,她哭时的样子楚楚动人,我的心仿佛被针蛰了一下,痛极了。
我的爱情来得像一阵风,我还未来得及抓住她,就飘无踪迹了。
???????????????????????????????????????????????????第二部完
第三部
其一
农历七月初三至初五,花瑶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讨僚皈”,讨僚皈意译是逃脱凶恶的菩萨。传说明神宗调遣兵将镇压花瑶,瑶民坚守抵抗,到三年后的端午节,花瑶驻守的“歇官寨”被官兵攻破,血流成河,后来花瑶为纪念这件事情,便有了“讨僚皈”。过节的时候,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赶来欢度传统佳 节。
其二
花瑶得过了“讨僚皈”后才可以吃黄瓜和白瓜,传说宋朝末年,花瑶遭到朝廷的镇压,七月初二,有些孕妇逃到鹅颈大丘的黄瓜和白瓜地之中,哀求生命,才躲过了这场浩劫。因而起誓,永告后代,要越过七月 初五才可以吃黄瓜和白瓜。违者子孙不昌。
其三
讨僚皈实则是年轻人的节日,每年讨僚皈的时候,是花瑶青年男女对歌寻找自己心仪的恋人的好时机,每 年七月初二至初五,瑶山都被歌声萦绕着,和着金银花香的欢动。
讨僚皈
随着讨僚皈的接近,我明显地感觉到了花瑶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激情。年轻漂亮的花瑶姑娘早早地穿上了自己挑绣的瑶装,戴上了绚丽多彩的斗篷,耳朵上挂满了五彩夺目的小巧手饰。七月初二,整个瑶国都显示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欢动,人们都在放歌,在尽情的嘻笑。
他们敲着响乐,跳起了打蹈舞,喝着拦门酒,唱起了让姑娘脸红心跳的情歌。
妹妹挑花绣得好
挑的雀子满山飞
挑的鸟儿往山跑
哥哥夜里好想你
白天跟在你后面跑
不怕你跑在深山里
哥哥也要追到你
.....
多情的花瑶姑娘,她们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在白马湖畔燃起了篝火旁,清脆多情的歌声宛如天籁
十八哥呃
一树好花在高崖
四面八方无路来
有情郎敢来沾花露
脚踏青岩手攀来
少年乖
变只老鼠溜过来
.....
那天夜里,卓玛亲自将自己绣好的瑶装帮我穿上,我的胡须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那天夜里,我彻底成了花瑶国度里的一员了。
和着金银花的花香,那些多情的青年男女们,将自己最喜欢的歌谣献给自己心中最喜欢的人儿,他们对呀唱呀跳呀,情愫暗生,当爱情的种子找到了合适的温床的时候,他们立即就生根发芽。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心醉得让人无处可逃。我紧紧地搂住卓玛,卓玛虚弱的身子像棉花一样柔软,月光洒 在她姣好的脸上,我在她耳际悄悄的歌唱,我的歌声和着金银花的清香飘过万水千山,飘过秋天,飘过那个叫阿拉尔的遥远北方小镇,我附在卓玛耳边轻轻的召唤。
天上的云儿为什么要飘?
树上的鸟儿为什么要飞?
开山的蛇为什么要溜?
如花的果儿为什么要掉?
....
我发现自己哭了,我泪水肆无忌惮的滂沱,如决堤之水,我紧紧地搂住卓玛,心怕一有闪失仙女就挣脱我的怀抱离我而去了。
卓玛扬起了苍白的脸庞,她轻轻地说,“你为什么要哭呢?你哭我也好难过”,她顿了顿说“胡子哥,我不会死的,今夜,就让我做你美丽的新娘吧。”而后她哭了,她说,我做新娘了,做新娘总是很幸福 的......
......
不如归去
?那天,我打点好了简易的行李,带上那本叫?白云深处?的诗集,和荒雷离开了瑶国。那是八月的一个下午,满山的麻雀突然从白马湖岸边扑扑而起,一直飞向岸对面一个新伫立的坟头上,那里,我的爱人就葬在那里,伴随着我那天死水微澜的心情,我离开了花瑶古寨。临别前我没有哭泣,当我跨上马背的那一刻 ,我看到维别,胡拉大叔,阿木和阿桑大妈及阿珂深情的眼光,他们没有哭泣。我踏响了马蹄,惊响了岸边的一只水鸟,它扑扑的飞到白马湖那边去了,我回头,残阳如血,风尘中,我仿佛又看到了一位仙女衣裙飘飘,貌若惊鸿,忧郁的表情就像一朵绚丽的金银花.....
后记
2006年6月25日,据新闻报道,隆回县西北的花瑶古寨遭遇百年不遇的洪灾, 今日凌晨三时左右,湖南隆回县虎形山瑶族乡青山坳村突降特大暴雨,十小时降雨达到二百四十毫米,特强暴雨引发山洪泥石流, 致四人死亡,二十二人失踪,另有四人重伤,六人轻伤,整个古寨遭到重大破坏......